找暮山的却不止玉罗刹一人。
还有一个暮紫,也在找她的双生哥哥。
玉罗刹尚且理智,暮紫却已疯狂,疯狂到夜夜不眠,刮地三尺、翻箱倒柜,连她闺房里的每一个首饰盒都反复倾倒、一日数十次拔刀将单眼望入那刀鞘、抱出暮山用过的衣物被褥在太阳下晒了又抖……妄图抖出个哥哥来。
玉罗刹生怪,想到她是归一的妹子,又不能不管她。
折返回去,话还未问出口,便见这女孩子,在沉寂的日头下,落下一行血泪来。
&ldo;我和兄长是龙凤胎,自小便有心灵感应。他病痛时我难受,我快乐时他也有笑容,甚至他没甚么情绪地算计人时,远在万里之外的我也能听到他打算盘珠子的响动。&rdo;
暮紫本音清丽,如今却越说越哑,嗓音如离水濒死的鱼:&ldo;他连月绵年地昏迷卧床时,他时断时续的呼吸响在我的耳边,一日十二个时辰从不断绝;他清醒时以&lso;诸非相&rso;附在我身上,我俩便愈发亲密、我也愈发安心。
&ldo;二十年来,兄长卧病不能出府,我虽形单影只地生活,却早已习惯了听兄长的心跳过活。&rdo;
&ldo;就在八天前的子时三刻,&rdo;暮紫说,&ldo;这道陪了我近二十年的联系……断了。&rdo;
玉罗刹瞳孔骤缩。
&ldo;……还有一个地方没找过。&rdo;玉罗刹道。
&ldo;哪里?&rdo;
兜兜转转,又回到这情花谷中的山洞。
&ldo;那日我出来得太急,认定他要躲我,且他还深谙人性、颇有手段地将衣物放在洞口,给我造成一种他&lso;自外边取了衣物连洞内都不肯进便放下离去&rso;的假象,&rdo;玉罗刹扶住枣树树干,&ldo;也是,慕容琮虽将他囚禁在此,可他本就有意束手就擒,这般设计自己被囚之人,怎会不将自己的被囚之地安排妥当?&rdo;
暮紫道:&ldo;此中有密室?&rdo;
玉罗刹道:&ldo;一探便知。&rdo;
密室并不隐秘。
将茶几上的橘子挪开,露出一只八瓣张开的铁质果盘。玉罗刹一丝不苟地,将橘子一瓣一瓣剥了八瓣,每一瓣都精美对称、大小相同,便将橘子皮恰恰好地嵌入那铁盘。
&ldo;咯哒。&rdo;八瓣的铁盘盛着那橘子皮,宛如一把锁得了恰恰好的钥匙,旋转变换起来。
两人左面,浑然一体的山洞岩壁无声敞开,露出一扇断龙石铸就的大门。
一封信落下来,飘飘摇摇,躺至茶几上:&lso;吾妹暮紫亲启&rso;。
玉罗刹瞥了一眼,任暮紫抓起那信,上前按动机关开门。
门开。
扑面而来的血气浓郁得呛人,遍地遍墙遍天皆是线条凌乱的血迹,好似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条数的杀不死的大蛇小蛇曾在这群魔乱舞、垂死挣扎,鞭出血痕千千万万道。
密室中央的石座上,坐着一个人。
他仍着那日玄黑的衣,神情安宁似正闭目养神。然而,他的太阳穴到整张脸庞、他的颈边动脉到锁骨与胸膛、他的每一根指尖到手背到腕脉再到小臂与衣袖深深深深处……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大小经络,都长出一条发丝粗细的血线裂缝。
密密麻麻,破碎又仿佛完好。
一尊血色的冰裂纹瓷像。
玉罗刹定睛看去,这漫天铺地的每一道血痕中央,都印着一道不甘的煤灰。
连叶片纹路都一并清晰勾勒的煤灰。
原来,不是数不尽的蛇,而是一株分支无数的、被烧成灰烬的藤。
长生种长作的藤。
归一坐在那儿,左手支颐,长发如瀑,神情比佛更庄重,姿态胜过皇座上君临万国的帝王,唇角的笑骄傲得要将人割伤。
在玉罗刹眼中,归一是活泼的狐狸、狡猾的兔子、城府深沉的强者、惯爱撒娇的大猫,他的傲慢从来都隐藏在皮囊之下不屑示人,如今却露出少年般张扬的骄傲。
那将玉罗刹割伤的骄傲,强按着玉罗刹的头颅,命他去看那胸膛‐‐那吝啬的、终于愿意向玉罗刹敞开心扉的胸膛。
空空荡荡,如一只漆黑的、终于得见天日的眼。
是什么遮挡这眼,使它多年不见自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