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并未换来丝毫安宁。后娘的指桑骂槐很快升级为明目张胆的殴打,亲爹也冷眼旁观,甚至有时会亲手打骂他。三叔三婶原本待他还算过得去,如今自家儿子的亲事因着苏木断了,眼神便一日冷过一日,如今更是明目张胆的讥讽咒骂,连带着堂弟妹们见了他,也像避让什么脏东西般远远绕开,目光里的嫌恶毫不掩饰。
每一个夜晚,苏木蜷缩在柴房阴冷潮湿的角落,听着隔壁正屋里隐约的碗碟声、说话声,身上被打骂出的疼痛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的神经。那被秦家剥去衣衫推出门庭的刺骨寒风,似乎从未散去,此刻更是穿透了这破败的屋檐,直直吹进他心底最深处。在这无边的磋磨与四面八方的冰冷孤立中,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缠绕上来:他的存在,或许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。
仅半年光景,苏木的容颜褪尽了在秦家养出来的血色与饱满。他干瘦得脱了形,昔日的眉眼轮廓已模糊不清,唯有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两点枯寂的光,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残灯。
后娘廖翠芬与继兄苏晓非的日夜谗言,终于撬动了苏父心底最后那点名为亲情的浮冰,松口将这“丢尽颜面”的儿子卖入那不堪的楼里,榨取他最后的剩余价值。
“你在村里的名声早烂透了,连瘸腿鳏夫都瞧不上你,”廖翠芬叉着腰,站在院子里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苏木脸上,“青楼怎么了?你不是天生浪荡,连继子都勾引?去了那儿,不是正称了你的心意吗,哼,小贱人!”
字字如刀,剐得苏木魂飞魄散。他看着苏父冷漠别过去的脸,以及逐渐逼近的凶神恶煞的打手,最后一点生念轰然碎裂。在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后,苏木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,决绝地撞向身后那堵冰冷坚硬的土墙。土墙上的血迹尚未干透,躯体里颤动着的,已是来自遥远时空的一缕陌生孤魂。
苏木为原主深深叹息,短短十七载人生,唯有小爹陪伴的六年,以及与秦山相守的一年,算是真正活过。那六年虽清贫,却有小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拂过发顶的柔软,有灶膛里跳跃的温暖火光照耀,有生病时额头上敷着的、带着小爹焦急的湿布巾。而与秦山相守的一年,更像是命运短暂垂怜时漏下的一缕微光,那个沉默寡言却目光温厚的男人,用沉默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他,让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蜷缩的角落。
原主其余时光,尽是飘零与苦楚。在苏家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,被亲生父亲苏有粮像物件一样卖入秦家,最后那场精心策划的污蔑与暴力……想到这里,苏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呼吸都带着钝痛。他静默哀悼,不仅为原主这凄苦的命途,也为那缕最终在绝望中消散的孤魂。愿它在另一片天地里,能够挣脱这世间所有的桎梏与腌臜,与亲爱的娘亲、挚爱的秦山重逢,永沐温情,再无飘零。
还有那该死的苏有粮、廖翠芬,小小年纪便黑透心肝的苏晓非!“好去处”三个字,如今想来,每个字都浸着毒汁,淬着贪婪与残忍的寒光。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,就决定了一个人坠入怎样的地狱。
呸!这般“好”去处,他们怎不自己去里面卖个痛快?苏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,仿佛只有这尖锐的疼痛,才能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恶心。
况且原主早已卖身给秦家,户籍身契按理仍在秦家才对。可贪婪的苏父与廖翠芬,竟敢将已是奴籍的原主再度转卖,莫非那地方收人,连身契文书都不验看?这般肆无忌惮,背后恐怕另有勾结,或是欺原主孤弱无人过问,料定即便事发,一个无依无靠的“贱奴”也翻不起浪。
只是不知原主那张真正、合法的身契,如今究竟压在秦家何人手中。此事必须查清,这是他苏木在这世间立足的根基,唯有捏住这纸真正的文书,才算握住自己的命脉,从此不再像案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没有这张纸,他苏木就永远是个没有根的浮萍,身份不明,来历不清,随时可能被再次推入深渊。
长时间的思虑使人疲惫不堪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像有小锤在不停地敲打,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让苏木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村中心的秦家,三栋青砖大瓦房静立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三头沉默的野兽。偶尔有昏黄的灯光从窗缝泄出,夹杂着压低却字字剐人的话语。
东厢的青砖瓦房是秦二家。窗内灯火昏黄,秦贵盘腿坐在炕沿,手里捏着个空酒盅,语声压得低,却字字剐人:“那小贱人,还想来分我秦家一杯羹,哼,真是不自量力。”他嗤笑一声,将酒盅重重搁在桌上。
秦二夫郎李笑屏正就着油灯缝制新衣,闻言抬起头,细长的眼睛里闪过刻薄的光。他咬断线头,随声附和道:“确实是,听说今天还撞墙了,真是活该!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,大哥都比他年长几岁,他也敢嫁进来!要我说,爹当初就不该娶他。克死了自己小爹,又克死咱爹,真是个